维以不永伤
我五岁的时候认识齐格,我看见她的时候她蹲在明晃晃的阳光里拿着一根棍子在地上戳来戳去,我走过去看见一只蚂蚁在她棍子的围攻下急得团团转,我要她放了那只蚂蚁,她抬头看了看我又低下头去继续做她的事,噘着嘴,冷冷的脸。
我一直记得她噘着嘴的样子,还有她的头发在阳光下闪着金黄色的光。
齐格是冷血的。从我五岁认识她开始。她对任何人都是冷着脸,在任何场合任何人面前都可以怒气冲冲,言语像可以杀死人的箭。可是齐格对我很好。她经常说她只会对我一个人像对待同志般温暖。齐格只有我一个朋友,从小到大。
齐格不会轻易爱上一个人,爱一个人她会爱得彻彻底底。我是她唯一的朋友,她爱我就像爱她自己。她迁就我,为我跟不讲理的小贩吵架,我上体育课她会逃课出来陪我。她除了在我面前,任何时候都像竖着满身刺的刺猬。我不似她,但我也不是张扬的人,有点孤僻,所以我和她一样,她是我唯一的朋友,从小到大。
我一直不知道像齐格这样的人怎么会和我成了朋友,我会为了一只蚂蚁的死难过半天,而她从小就喜欢去捉弄任何生物,包括一只蚂蚁她也不会放过。她骨子里天生带着毁坏性。而我更不明白的是,齐格怎么会于千百人之间选择了我。
很久之后想起来,好像我生下来就注定跟她相遇。这句话,我们十岁的时候齐格就对我说过,她说我们两个生下来就被捆在一起。
我们在一个院子里厮守着长大。
高三毕业我和齐格考了差不多的分数,相约着去了同一所大学的同一个专业。
大一相安无事的过了,我只有齐格,齐格只有我,我们的日子过得安静而幸福。大二的时候我认识了余笙,他穿的衣服永远只有一个颜色,是我喜欢的蓝色,他最爱的卡通片是我最爱的《猫和老鼠》,我在球场上看见他的时候他永远一副风风火火的子。如果没有这个男人出现,我和齐格会这样一直幸福下去,可是他出现了,他成了我和齐格之间的劫难。
我不知道我怎么会于千百人之间看上余笙,并在一瞬间喜欢上他。余笙是个不懂得拒绝的人,他知道我喜欢他的那天就开始频频约我一起吃饭散步,我经常跟在他的后面,去吃饭的时候去比赛的时候。我很少再和齐格一起,我不知道齐格那段日子是怎么过来的,每天晚上回宿舍的时候她都躺在床上眯着眼,跟她说话她也只是回答很简单的几个字。余笙代替齐格时时陪在我身边,生活还是和以前一样,只是身边的人换了,我也没觉得有多大的区别。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半年,这半年我和齐格说的话很少,和她呆在一起的时候她都冷冷的不说话,而我天生不是话多的人,又天生没心没肺,看到她这样也没在意。
大二圣诞节的时候,余笙叫我出去跟我说分手,理由让我痛苦了很长一段时间,他说齐格去找过他说喜欢他很久,而他看上了齐格放弃了我。齐格长得很漂亮,唇红肤白,头发天生是金黄色的,从小到大她都比我漂亮,想追她的男生大把,而她从来不拿正眼瞧他们。而如今她喜欢上了我喜欢的人,她让余笙放弃了我。我狂奔着回去找齐格,我问她为什么,她冷着脸说事实你都知道了。听完她的话,心就在胸腔里痉挛,难过得想马上死去。我在宿舍睡了几天,听宿舍里的人说看见齐格和余笙在学校里出双入对,齐格回宿舍的时候看见蓬头垢面的我半句话都不说,她在我面前也竖起了满身的刺。
之后是寒假,我躲在家里不想出去,不想见齐格,想到她我就觉得难过。开学的时候我一个人去学校,齐格没有来,过了半个月她还是没来,我见到余笙,他一个人低着头坐在田径场上,看见我问我齐格的消息,我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开始担心,打电话去齐格家,她妈妈说她不读书了,然后一直跟我诉苦说齐格从小到大都这样任性,什么事都只得由得她,我问她齐格去了哪,她说去了深圳,没有联系方式。我傻在那里。我知道齐格一旦决定一件事情,哪怕万劫不覆她也会去做。
半个月后我收到她的信,她没留地址,邮章上的地址模糊不清,信很短,只有一句话:如果有恨,草木皆兵,请你记得我。之后杳无音信。
她抢走了我喜欢的人然后又放弃他,再放弃我,决绝的走掉。然后希望我以恨她的方式记住她。这就是她,冷血的齐格。从小到大一点都没变。
没有她的日子,我开始很想念很想念她,我想起她抢走余笙的时候我如此难过是因为失去她而不是失去余笙,我恍然大悟,原来我爱的一直是齐格。我那么爱她,陪我一起长大的她怎么是一个男人可以代替的。我到处找她,问所有的同学,问她家人,没有人能告诉我她在哪,过年的时候我跑去她家也没有见到她。她走后,我呆在学校里,一个人,想念她,一成不变。我再也遇不到一个我这样爱的人了。陆续打电话去她家,到后来她家人都好象不太愿意提及她,只是说不知道。
毕业后我来了广州,我只知道她在南方,期待有一天能碰见她。
来了两年还是一直找不到她,中间也有打电话去过她家,还是问不到她半点消息。我甚至想在网上登寻人启示。过去这么多年,夜深的时候想如果要有个人陪着我老去,那个人要是谁,想了很多次,陪我老去的名单里只有她一个人。我如此爱她。
我在空间里写了想找齐格的事情。有一天半夜一个中学同学在里面留言,说齐格就在他隔壁上班。然后留给我一个号码,我起初怎么也不相信,这就像饿了很多年天下突然掉下个馅饼,让我欣喜若狂之外又不免担心,怕万一不是会更绝望。我照着那个号码拨过去,我听到齐格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恍若隔世,呆了好一阵,我叫齐格,那头沉默很久才回我,她说我没想到是你,我听到她身边有小孩子在哭,我问她过得怎样,她说今天太晚了明天再跟你说吧。
她一直在深圳,离我两个小时的距离。第二天我们在网上聊,我让她看我的博客,我说我爱她,隔着电脑我看到视频里的她哭得一踏糊涂,长这么大我第一次看到她哭。她说她一直爱着我,但是我却爱上了一个男人,她抢走余笙只是不想失去我,她想让我恨她记住她,然后她来深圳想忘记我,过了很长一段糜烂的日子,跟一个男人生了个孩子,然后离开那个男人,一个人挣钱养着那个孩子,还为此跟家里决裂了,她说她很想念很想念我,再没遇到过爱的人。她给我看那个孩子的照片,唇红齿白,那神情像极了齐格。我心疼得不行,我的齐格,这么大了你怎么还是这样任性和倔犟,还是喜欢做一些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事情。
我辞掉了工作去了深圳,见到齐格的时候是2007年的最后一天,我和齐格带着那个孩子去寺庙。齐格说在佛前许愿心诚刚灵,我和她跪在佛前双手合十,闭眼许愿:我愿维以不永伤。睁开眼,齐格歪着头看着我笑,问我新年有何愿。我笑着说保秘。和她走出去的时候,那个孩子蹲在阳光里,拿一根棍子在地上划来划去,头发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我仿佛又看到20年前的齐格。
瞬间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