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他们的朋友
这似乎是一个遥远的故事,因为我根本就找不到它的确凿的证据。我有记日记的习惯,但我翻遍了我所有的日记本,连一丁点线素也没找到,我看到了日记发黄的纸页,发现了留在日记扉页的头发,还有慌乱的笔迹,就是找不到我的记忆。
我在春天开始走到这个地方。
无论山谷还是山沟,到处都是树。南方的小镇就这样,总是在隐藏点什么。
我从黑糊糊的柏油马路走进去,然后就在这个学校住下来,我要在这里读书,我是陌生人。
我总是对自己不满意,于是想找一个让我满意的地方,其实我也许是在找一个满意的自己,但是在这个学校,一个年轻的老师彻底的粉碎了我的打算。
“满意??不可能,怎么能找得到?”他就像很清楚啤酒不可能代替白酒一样肯定他的看法。
他的房间的玻璃窗刚刚被几个学生砸碎了,站在房间里面,就可以清楚的看到黄嫩的树叶的新芽。一点阻隔也没有。
他火气还没消,在为刚才的事情气恼。
“在这里你要学会退让,让自己像只狗。”他总是住是透风的房间里,他房间的玻璃在冬天总是没有完整的时候,学生们热衷于玻璃破碎时候的声响。
他们看见这个年轻的老师从二楼气得哆哆飕飕的跑下来,来不及穿的外套披在肩膀上,手里抓着一根撑衣竿,嘴里大叫着:“是谁是谁?”他们就站在对面的树底下看,似笑非笑,没有一个人逃开。老师扶了扶快要掉下来的大眼镜,指着他们问:
“你叫什么名字?”
有些人开始哄笑,把他的威吓不当回事。
他们就这样对持。风在这个时候吹过来,老师就冻得全身发抖,于是就颤颤抖抖的回去了。学生们一哄而散。
玻璃破碎的声音让整个学校的男孩痴迷,“哐当哐当”,破碎让人心血澎湃。
“别和女孩子在一起,要不然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他对我喋喋不休,好像很久没人这样听他讲话了。我显然把我当成了朋友,不断的讲给我听他的人生哲学。
但咂玻璃确实是一件让人爱不释手的事情。我在星期一晚上试着咂了一块,就再也不打算放弃它。春天的夜晚当然是很干燥的,有月亮,天气不冷不热,正好。
我的新同桌第一天就缠上了我,她为了给我这个新来者展示她做为老生的优越感。晚上一下课她就拉我往后面走,就象我的女朋友一样亲密。那位老师的靶子窗户就在二楼,我们不慌不忙,拣起好几块鹅卵石堆在一起。她先给我示范,把石块举过头顶,然后向我甩了一下眼神,示意我集中精力看她。一道弧线过去,她轻而易举的把鹅卵石摔出去,“哐当”。
我把石块摔出去的时候也是轻而易举,碎玻璃从二楼掉下来,又是一声黑夜的脆响。脆响像所有的破坏一样让人血脉膨胀,像纵火,砍伐,撕碎纸张一样让人爱不释手。我们嗷嗷直叫,把所有的石头都投向那个窗户。
那个年轻的老师在房间里也是“啊啊”大叫,“操,我宰了你!”
我的这个女同桌听到这句话后更加兴奋了,不断大笑,手舞足蹈。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真有世界上最大的笑话在她身旁发生了似的。“他……他……学会骂人了。”她边笑边对说。她抱着肚子蹲在地上,她好像是笑痛了肚子。她太兴奋了,刚才高潮的时候,她甚至给了我一个热烈的拥抱。
那个年轻的老师始终没有下来。我的女同桌开始给我讲她的人生哲学:
“只有碎裂才能让生活激动。”她气喘吁吁,眼神里有股让人心动的东西。“明天他会把玻璃装好的,他的喊叫真让我激动。”
“千万别给这个人留脸面,他只会叫喊。”我的同桌和我像知心朋友,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和那个年轻的老师告诫我要远离女孩一样认真,我看他们是真的很关心我。
我成了这个学校的所有人的好朋友,他们都关心我,和我讲知心话。一点新奇就让他们感到新鲜,他们的热情就像潮水一样的涌过来。我是他们的新鲜,他们需要对这里一无所知的人来听他们说话,像白痴一样的听他们的言辞。而对这个人,他们也一无所知。
第二天,我在过道里碰见了年轻的老师。他微笑着对着我走过来,见到我他真的很高兴,我看得出来。
“当你体会到生活的很多苦与乐时,你就会做出你的选择。”我完全不懂他的意思。他把我拉到他的房间里,我看到玻璃碎片已经没有了,真是一见整洁的房间。
我们真像是一对好兄弟,他拍着我的肩膀,给我削了一个苹果。他削苹果的手艺真的不错。
“当你愤怒的时候,你要平静,这个时候就是你选择的时候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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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我没有耐心听这个老师讲下去,但他没有放我走的意思。
我看着我砸碎的窗子外,有飞鸟过去,天也真蓝得让人心痛,树叶在微风下歌唱,“哗啦啦哗啦啦”……
年轻的老师低着头在纸上画着什么,像有什么话对我说,但又难于启齿。
我想这时候,我应该走了。于是站起来。他说:
“你要记住我说的话。”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记住什么。
我出到外面就看到了我的新同桌,她对着我齿牙裂嘴,像是不满我的某种行径。我走到她身旁,她拍拍我的肩膀,又伸出手掌来击了一下我的手掌,我们真的是很铁了。
我们约好晚上在老地方见,去砸那些美丽的人生般玻璃。
在上课的时候,同桌总是扭动屁股,把我的桌子也弄得摇晃不定,吱呀吱呀的响个不停。很多人都来看我,他们对着我笑。我有点生气,但我的同桌很投入,我也就不好打断她的工作。
我们上课的老师似乎是一个物理老师,他拿着一本中国古代史,在讲历史。历史是我最喜欢的课程!老师很老了,似乎有60岁了吧。他没有听到吱呀吱呀,他是耳背的很的一个老头。对大伙似有似无的微笑,他很迷惑,难过的摇了摇头。放下了他手中的书本。
“你们在说一个笑话?别以为我听不到。”他莫名其妙的冒出一句这么聪明的话来。
“谁能保证生活不是一个笑话?”他叹了口气,从他叹气的神气来看,他似乎为他的这样的妙语喜不胜收。后排的男生摔碎了一个雪碧玻璃瓶,巨大的响声让同学们兴奋得脸形扭曲,有人双手不手控制的敲响了桌面。我同桌屁股扭得更起劲了,椅子剧烈的晃动,眼看着就要啪啦的一声塌下来。一个女生的拖鞋被她的同桌扔出了窗外,我前面的两个人在抢夺一个书包,书包带忽然断了,两个人同时倒了地上……
我们教室有很大的窗子,在窗子外面,是一个静默的小镇,更远处有黛墨色的青山,青山上一无所有,因为我什么也看不到,我对它一无所知。
晚上我的同桌妹妹来找我的时候,我们正在寝室里燃起熊熊大火。我们把书撕碎了,然后放在一个木头纸篓里点燃,巨大的火光印在大家通红的脸庞上,气氛像过年一样热烈。后来纸篓也烧起来,火越烧越旺,浓浓的烟雾里弥漫着浓浓的木材燃烧的香味,我甚至在这个时候想起了我在童年时,点燃的一片森林后获得的快感。
那个下午我无所事事,就是后山上放起了火。我开始是点燃一片灌木,但火势一直起不来。当我乞求大风到来时,果然一阵大风就吹过来,火苗就燎到了松树上,松油让火堆发出拍拍的声响。我站在火旁,像一个伟大的英雄。我看着火海蔓延,像晚霞一样飘向森林的深处。 这个时候我感动得痛哭流涕,火像潮水般在整个森林蔓延,就像我自己在蔓延,我的生命在膨胀,是我覆盖了整片森林。我热血沸腾,完全不能自控。
我的同桌妹妹拉我去砸玻璃,我这时候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大忙人,我的既定的工作不得不让我舍弃一些快乐。我不得不在一项工作还没有完成时,就草草的赶到某个约好的地方。这样我很满意,真的。
我是大家的朋友,真个小镇上所有的人都很我亲密无间。他们要我融入他们的群体,和他们并肩作战,共同享受这美好无比的生活。他们和我无话不谈,约我去做很多很多事,他们总是轻轻的拍我的肩膀,仿佛说我们已经认识很多很多年了。
我想我就快要融到他们中间了,他们所做的事总是能让我快乐,他们一个个都是天才。我对此很满意,我在做梦的时候想,我就快找到一个满意的地方了,我就快找到一个满意的地方了!然后在这个地方,我可以顺理成章的找个一个满意的我。
14
这是一个奇怪的小镇。
很多东西都隐藏在背后,也许就隐藏某个太阳直照的某个老人的影子里。我想。
街道上满是落叶,但整条街都找不到一棵树木,连小树苗也找不到,就像是清洁工从遥远的地方清扫到这里的垃圾,可是我在小镇住了半个月了,一个清洁工也没看到。
白天里,整个小镇安静而又阴沉,没有人说话,下棋的老人旁边都围着黑压压的一群人,他们什么也不说。老人的棋盘上没有棋子,甚至连纹路也没有,只有一块发光的青石板。他们默默的盯着棋盘,像举行丧礼一样肃静。他们的对弈像是生死决斗,胜者活,败者死。他们就这样整整的一连三天,什么也没有吃。围观的人散了又有人聚过来,无声无息。
所有的人都像是觉得厄运要来临,天天如此。
十字路口的旁边有一家锯木场,这是我新同桌的家。她爸爸是一个瞎了一只眼的大胡子,永远面无表情,在吱制尖叫的锯木机边摆动着木头,他似乎整天忙个不停,他的徒弟是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总是坐在对面的马路旁抽烟,所有的事物都不能让他的眼珠转一下。机械的响声让小镇寂静的怕人。
他们见我走过对面黑黝黝的马路,就对我笑一下,像是这样的笑只是告诉我他们还活着。我到小店里去买烟,店主是一个30岁左右的女人,见我过来,对我微笑了一下。下午的阳光照在她脸上,一点生气也没有,但这确实是一张美丽的脸,似乎可以用冷艳来形容。她的烟在货物的最下层,要找到它们必须要耐心,显然她很耐心,像寻找遗失的婴儿般的小心翼翼。
我无聊的打量着个杂货店,它凌乱到几乎像一个屠宰场。
“ 香烟会害了你。”她抬起头,像我亲爱的姐姐一样提醒我,她每每说话或者有意识的看某样东西就会微笑,所有的事物似乎都可以让她心情无比舒畅。
“你要学会注意一些事,不要慢慢就这样走过去。”她这样说完就把东西给了我,但我不能完全明白她的意思。想要再问,但刚开口就把话语打住了。我看见她的笑像香烟一样缭绕着过来。
我即使是很多年后也不能忘记她的微笑,不知道是钩起了心底的某样东西还是给我预示了未来的某些东西。也许任何人8会懂得,但确实痛切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