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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在荧荧子夜中醒来，捧护起一盏草灯，穿过萧园的拱门，向着幽深的黑幕中走去。


　　我听到淙淙的溪声，她吵醒了我，每夜每夜，召唤着沉睡的人，让我有比做梦更感兴趣的事情去做。于是我说，到了。

　　我到了这溪边，粼粼的波光像一双双美人的眼睛，她们看着我，她们对我说，你来了。

　　是的，我来了。我来采撷这一缕缕的溪水之纱，她们是我与一位美丽的女子，结下百年之好的定情信物，她们是我深夜的思念。

　　思念，其实是一种孤独。而我，一直孤独着我的向往。我向往亡国复兴，我向往忠义两全，我向往自己是一个平凡但不平庸的人。为着这种向往，我伴随着越王夫妇来到这吴国石室，含羞忍耻的为夫差养马，饱尽人间凄苦。早在越军兵败夫椒之时，便决定了今后的我的命运。苦身戮力尽忠竭智，辅佐越王以雪凌耻。

　　记得那一年，吴王夫差亲帅十万水犀之师，杀奔越国而来，越军寡不敌众、三战三败，君臣兵将残余部下、略计五千人等俱被围困于会稽山上。这是战争，战争对于兵败的一方，总是残酷的。

　　勾践王命我出计，我委身回应。

　　君请为臣，妻请为妾。卑身自贱，麻痹吴王。另遣文种以美女百名、黄金千镒，行赂太宰伯嚭，从中离间吴国君臣。如此双管齐下，可保亡国不亡，死身不死。

　　勾践王听后立办。

　　如果兵来求降、水来载舟，可算得败君的委全之计，那么我的谋略，也就对得起范蠡头上这顶上大夫的官帽了。

　　勾践王苍衰的看着我，我迷茫的看着天。

　　什么是君臣之道？什么是昌盛之本？我不理解，但我深刻的清楚，越国不能不保，越国的百万黎民不能不顾。为求攻坚，屈身明志应是上策。

　　这一屈，却屈尽了我的相思苦。因为我所相思的那位美丽的女子，她不是别人，正是西子。

　　2

　　夜风如冰，心梦如絮。

　　我矗在这溪边，一直矗到疲惫。我将疲惫的身体靠在溪边的槐木上，像一条黑暗的幽灵，熄了掌中灯。

　　我闭上眼睛，听着奔流不止的溪声，她淌进我的梦，我的梦却淌向远方。

　　在远方，春和景明，柳舒花放。

　　远方有座大山，山下有个村子，村前有条小溪，溪边有位女子。

　　远方的大山叫苎萝山，苎萝山下的村子叫西村，西村前的小溪叫浣纱溪，浣纱溪边的女子叫西子。

　　西子不是别人，正是我所相思的女子。

　　于是，我忙跑上前揽她，我说，夷光，我回来了。夷光，少伯终于可以见到你了。

　　这暗香中楚楚的梦影啊，她从我的怀抱中如烟一般的掠过，她的眸子中纠结着愁怨。我知道，她想念我，也恨我。梦中依然孤独的她是一个可怜的美人，每天每天，她在这溪边，守望着爱人，守望着我的归期。

　　守望，是一首暗自情伤的歌。任秋去，凭春来。度朝云，捱暮雨。

　　我突然感到胸口一阵痉挛，心痛了。于是，我便从梦中醒来。

　　吴国的秋夜当黎明到来之前总是很静，除了一只猫头鹰在干裂的槐木枝上瞎叫。

　　它叫我去喂马。

　　3

　　在越国，我是一个英雄。在吴国，我是一个马夫。

　　一个英雄放下刀兵可以做一个马夫，一个马夫背起草料还能当一个英雄吗？

　　吴王说，不能！越王说，能！

　　越王在说“能”的时候，把吴王早上排泄的粪便捏进口中品啄了一下，然后殷切道：大王泻物干滞，乃是骨蒸盗汗之兆，臣请大王保重金体。

　　这是一种偷生的手段。

　　在这个世上，偷生的人分为两类：其中一类因为怕死才偷生，另一类则因为不怕死才偷生。而越王，便属于后者。

　　他并不怕死，但为了更多越国的百姓们活着；为了越国不被从战图中戬灭；为了越国有昌兴雪耻之日，他必须偷生。

　　我不忍去看越王这种尝粪问疾的偷生手段，也惟有转身去牵马。那是一匹吴王的坐骑，绰号草上飞。草上飞天天由我喂得饱饱的，然后被吴王骑。草上飞虽然是吴王的坐骑，但它只听我的话。因为只有我骑着它时，它才愿意草上飞。而吴王骑的时候，它只草上走，有时比走还慢！

　　压迫者与施恩者在草上飞的眼中一清二楚。

　　但是，越王都可以臣服于吴王，而一匹畜牲却不愿委全于他，显然是在找死！

　　吴王便说，杀了它罢！

　　我说，大王杀不得，大王你想想，我们也只有骑着草上飞，才能为大王寻到更矫健的马啊？

　　吴王沉沉的说，是吗？那么好吧！限你三日之内，为我寻匹千里马回来。三日过后，若不见回还，拿勾践夫妇问罪。倘若三日后归还，而你却寻不回千里马，届时你与此顽畜一块纳命罢！

　　我说，谢大王。

　　勾践王苍衰的看看我，我迷茫的看看天。之后翻身上马，扬尘而去。

　　4

　　你见过牲畜报恩吗？你相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