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头吟唱

妈妈的手臂垫在我的屁股下，那里出了很多汗，我觉得会有一排密密麻麻的痱子捂出来。我光着脚，很多次我都乞求她给我买双鞋，这样我就能自己走路了，可她却不为所动。我们常常搬家，从一幢楼搬去另一幢楼，从一区搬去另一区，甚至是整晚站在火车车厢的过道缝里从一座城市搬去另一座城市。
　　她不允许我用手臂环着她的脖子，说那样做的话，脖子会起一排痱子，大热天生痱子是要死人的。我只能把手臂夹紧，像一只悬空了的幼鼠随时有掉落下来的可能。她抱着我走了很久，终于走到一幢老式的居民楼前停下来，从黑漆刷成的小黑板上揭下一张租房告示。告示的边上，是三个粉笔字：病态楼。那些粉笔字边上是剥落了的石灰片，一张一张的，还有一些细小的蛆，它们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然后惬意地继续午睡。
　　我扭着屁股，想散发掉一些汗，可屁股同妈妈的手臂粘在一起，汗水成了粘连剂。我说妈妈，它们干嘛看我们？她一言不发，拿着告示去敲底楼人家的门。
　　里面走出一位老太太，她头发花白，耳朵上戴着一副翠绿耳坠，背上有一块凸起，我真想摸一下，或者伸出拳头看看能不能将它打平。妈妈拿着那张告示向她挥了挥，她就转身进去，敲了敲四方桌的另一头，喂，找你的。
　　四方桌上排列着整整齐齐的塑料小方块，它们首尾相连的，颜色就是老太太耳朵上的翠绿。桌子边上围坐着七八个人，男人叼着香烟，女人穿着大领子的汗衫，头上冒着细密的汗珠子。他们的脚下是一些没有脑袋的蟑螂，它们还在黑暗中奋力地觅食，一口咬到了女人的脚。那个女人翻着白眼，摸着麻将牌：五条！他们中的一个男人站起来，眯着眼朝我们走过来，他夹香烟的中指上戴着一只金光灿灿的戒指，冲我们吐了一口白烟。我慌张地转过脸去，把加紧的双手环住妈妈的脖子，不停地喘气。她却凶狠地拧我的手臂，放开！放开！要生痱子的！
　　那个人笑得很大声，说屋子在顶楼，跟我上来吧。妈妈把我的屁股挪到另一只手臂上，屋里有沙发吗？有，跟我走吧。他说道，然后伸手要拎我们的行李。妈妈把一只巨大的黑色袋子交给他。他说你气力可真大，孩子我也替你抱上去吧。可她理都没理他。我夹紧手臂惴惴不安地坐在她的手臂上，使足一切力气往她的怀里靠，为的是不在她的气喘吁吁中跌下楼去。她的额头上粘着一缕头发，脖子纹路里有一些白花花的盐粒。
　　这真是一幢奇怪的居民楼。
　　二楼有一个吹小号的姑娘，她穿着一条紧紧的三角短裤，摒住呼吸。房东添了一下牙齿，说：你吹得太难听。可她毫不介意，长音、短音、休止，自娱自乐。她冲我挤了挤眼睛，吹了一个冗长的拖音，那真是令人烦躁。
　　三楼的一扇门前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她还在拼命拍打房门：让我进去！让我进去！房东不怀好意地走过去踢了她一脚，若无其事地哈哈大笑。她转过脸来，头发密布，胸口的纽扣全部崩落，露出两只硕大的奶子。滚！狗男人！妈妈目不斜视地继续走，但我清楚地看到她路过那女人身旁的时候也踹了她一脚，在她的奶子间留下一个细巧的脚印。
　　四楼终于到了，楼道的窗口飘进来一些细雨，房东说那是屋顶的水箱漏水，过些天他会找人来修理。
　　我们的屋子门是敞开着的。里面果然有一张巨大的沙发。

　　沙发在窗台下，沙发布上是一只硕大的青蛙，张着血红的大嘴，挥舞着手臂朝我欢笑。我曾不止一次地告诉妈妈，那上面有一只青蛙精，它太恐怖了，半夜就把我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扯开，我想窗外一定有它的情人。我不想要这张沙发了，事实上也没有人会来我的屋子做客，我不想给青蛙精偷情的场所。可妈妈说，那青蛙不过是沙发布上的图案，还有三大片荷叶，它的屁股就坐在荷叶上，你看不到么？我说那窗帘怎么解释呢？每一个夜里我都在本子上记着：我拉好了窗帘。可第二天醒来，那里就是一片青蓝的天空。这个时候妈妈就会盘着她流水一样长的头发，那是我拉开的，况且，你也不会写字。

　　我一直很奇怪，为什么妈妈能够有这么长的头发。
　　这些头发似乎一直有生长的可能，它们并不滋润，总是干干枯枯的黑色，纠结在一起。妈妈有一把苛刻异常的梳子，它的齿缝狭窄无比，每个早晨，她就拿着这样的梳子请求我替她梳头。她搬来两把凳子，一方一圆，一前一后，说：过来，帮妈妈梳头。然后坐下。我光着脚踩着圆凳子下的木介子，一条腿跪在凳面上，使足气力想往上爬，可每次都有要摔下来的征兆。妈妈，妈妈，快救我！我要掉下来了！每次我都举着那把苛刻的梳子刺她的后背，求她救一救快要掉下来的孩子。她却无动于衷。而我也从没真的从凳子上掉下来。当我在凳面上站稳后，就开始给她梳头。梳子没有一次是能拉到底的，头发丝在某个地方纠结成了一排巨大的密网，它们同梳子要好得很，怎么都不肯放梳子离开。我说，妈妈，头发结住了。她好像没有听见我说话，把头仰得高高的，梳，继续梳！我就伸出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头，发出一阵怪叫，恶狠狠地把梳子梳到底。有的时候梳子落到地上，上面是一张巨大的黑色的网。我猜想那样是很疼的。可她从来不吭声。
　　每当妈妈一边听我说着沙发上青蛙精的坏话，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