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贴自heiguo.yeah.net]真相(岑孟棒)
我死去的舅舅曾多次用右手逮住在他眼前飞过的苍蝇。他也曾答应等我再长大些后传授我这手绝活。然而天妒英才,舅舅在我七岁那年因心脏病突发猝死于某个夏天的夜晚,徒手捕蝇的绝技也就此失传。但这样一个场景仍时时浮现在我眼前:夏日的黄昏,我和舅舅面对面席地而坐,总有几只不识相的苍蝇在我们眼前晃啊晃。舅舅紧紧盯住其中一只,眼珠子随着苍蝇的飞舞而上下左右滚动,那样子着实可笑。突然间舅舅右手一挥,这个动作裹着他手上的汗味搅动周围的热浪,拍打在我的脸上。然后舅舅神秘地将手伸到我眼前。他的五指紧握,手背上的血管像支流众多的河脉奔腾不息,突出的指节却像是连绵的山川。他的眼神是让我猜猜他手里是不是握着只苍蝇。我使劲地摇摇头。舅舅把拳头缓缓舒展开,这时一只苍蝇就会从掌心飞起,它们就像是一朵盛开的莲花。某种得意的笑容浮现在舅舅脸上,他转身过去洗手,然后捏捏我的胳膊,说:
等你的手臂有力气了,舅舅教你怎么捉苍蝇。
于是我望着自己瘦小的胳膊发呆,热切盼望着它像气球一样在瞬间鼓起来。这一望就有许多年华远去了。或许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在近二十年后的一个夏夜,因一只停留在我儿子鼻尖的苍蝇而想起我的舅舅。
坐在童车里的儿子用胖乎乎的小手驱赶着苍蝇,口里含糊不清地说着几个刚学会的词语:妈,妈,虫子,虫子。妻子拿着一把蒲扇从厨房出来,一面拍打着蚊蝇,一面对我说:天一热,苍蝇蚊子也热闹了。然后又对儿子说,宝宝看,这个胖的虫子叫苍蝇,这个瘦的虫子叫蚊子。儿子眨巴眨巴眼,鬼知道他有没有听懂。
我舅舅死的当晚,母亲和母亲的母亲哭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舅舅躺在一块门板上,身上盖一块白布。看着他这么平静地躺着,似乎再也不想起身,我也感到一阵睡意袭来。几只苍蝇落在舅舅的肚子上,腿上,手上,舅舅纹丝不动。我猛然醒悟:舅舅再也不能教我怎么徒手抓苍蝇了,即使我的胳膊长得比大腿还粗;舅舅的脸上再也不会出现那神秘和得意的笑了,即使他一挥手就抓住了一打苍蝇。我感到一阵悲痛,然后疯了般在屋里抓起苍蝇来。然而无论我用多快的速度多刁的角度多大的力度,苍蝇都能在我掌下悠然自得地逃脱。最后我掐死了几十只蚊子才略感欣慰。直到现在,我的双手不知沾染了多少蚊子的鲜血,但却连苍蝇的毛,都未碰到一次。
舅舅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外祖母,如今单身住在一间简陋的小屋,三年前外祖父死之后,她就再也不愿意离开这个阴暗的小屋。我明白其主要原因是小屋里有一样其他房子不愿容纳的东西——那是一口棺材。几年前镇里实行遗体火化制后,镇上的棺材铺纷纷改头换面。有的改卖骨灰盒与花圈,总算是另一种延续;有的改卖桌椅和箱柜,总算都是木制品;还有的改卖小笼包子和馒头,就不知道是出于何种深层次的关联了。外祖母千托万嘱,总算秘密搞到了一口棺材。我指挥着若干人马把棺材抬进小屋,里面挤得连人站的位子都没有了。最后外祖母让我把两条搁床板的长凳拿开,用棺材取而代之。这样,每一个孤独的夜晚,外祖母都能安安稳稳地睡在棺材之上。
即使有了棺材,外祖母死后,仍是要火化的。我只是不忍心说破这点。但显然外祖母自己也明白。总归要一把火烧了的,她说,可我看着棺材,觉得心里塌实。她用目光抚摸着那口棺材,就像抚摸着外祖父,就像抚摸着自己回家的道路。
我在帮外祖母整理屋子的时候,从一个柜子里翻出一本相册,吹去上面的灰尘,打开后看到几张发黄的黑白照片。有好几张照的是一个帅气的小伙子,脸上的笑意似曾相识。那个就是你舅舅。外祖母凑过来指着照片说。我闻到了她身上散发出的一股衰老的气味。她的头发已是一片银白,时值深夏,仿佛她的头上却下着满天的雪花。
我不想勾起外祖母对往昔的追溯,但痛苦的回忆却从她满是沟壑的脸上开始。你舅舅小时候是个多么聪明的孩子,她指着另一张照片说道,言罢重重地叹了口气,把往事都吹得翻动起来。我试图扯开话题,而记忆如同逝去的岁月一般,从外祖母深刻的皱纹里流淌而出,一旦决堤,难以收拾。我的两个女儿都做了母亲,现在你有了孩子,你母亲就有福抱孙子了。我只有一个儿子,就是你舅舅,要是当年他会水的话,说不定能娶个媳妇让我也抱个孙子呢……
我似乎听出一些不妥,忙问,外婆,您是说,会水?
外祖母答道,如果你舅舅会水,也就不会死在村口那条河里了……
我惊呼,您说舅舅是淹死的么?
外祖母这次似乎没听到我的问话,或许刚才那个回答也只是她的自言自语。她继续着她的叙说。你舅舅被捞上来的时候肚子涨得老大,嘴唇都青了,脸上挂满了水,我都没见过他这样子哭呢……
我的后背有一股凉气往上窜,舅舅不是死于心脏病么?怎么又说是淹死的了?我仿佛看见舅舅死后的形象像阿拉丁神灯一样,从外祖母口中以烟雾的形式飘出来,逐渐凝聚成形。而外祖母那枯树皮一般的脸更是透出诡异之色。我的目光逃避着,落在她的床上,那床板明显移动过。我突然怀疑外祖母晚上其实是移开床板睡在棺材里面的。一股更加浓重的寒意冒上来,我连忙推说家里有事,告别外祖母,还有关于舅舅的相片和烟雾,仓皇而逃。
母亲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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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们自己底子清白,就应该去学习高贵。那不是基于洞察,而是对荣誉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