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源头的一条激流与一潭死水(试比较《激流三部曲》与《红楼梦》之异同 )
巴金老先生曾在他读完的托尔斯泰小说《复活》的扉页上写了一句:“生活本身就是一个悲剧”。俄国大师托尔斯泰也曾经说过:“幸福的家庭全都一样,不幸的家庭却各有其不幸的遭遇。”《激流三部曲》(包括《家》、《春》、《秋》三部)中的高家从一个富贵显赫的封建大家族沦落到衰败萧条的境地,算是一个不幸的家庭了。这也让我们又联想起一部巨著里的不幸家庭——《红楼梦》里的贾府。
《激流三部曲》的作品内容与巴金先生的个人经历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正如巴金自己所言“我写这部小说,仿佛挖开了我们家的坟墓。”无独有偶,尽管曹雪芹的《红楼梦》并不是他家庭和个人生活的实录,但是,他带着对自己家庭的感怀来写贾府的兴衰,这一点也是无庸置疑的。从两人的生活经历来看,确实存在着不少共通性:第一,无论是曹家还是李家,都是世代聚居的大家族,有钱又有势,曹雪芹和巴金有共同的封建大家庭的生活经验。大家庭里发生的一切使曹雪芹和巴金目睹了人性中丑陋的一面,也让他们以丰富的现实经验来描写贾府和高家醉生梦死的生活。第二,曹雪芹和巴金都接触过美好的人性,享受过无忧无虑的快乐童年,也目睹了一个个人生悲剧。从贾宝玉少年的锦衣玉食的生活来看,曹雪芹小时侯应该也有过这样的生活感受。而巴金也拥有相似的日子。在他们家,青年男女很多,胞姐、堂姐、表姐一大堆,她们和巴金的大哥常聚在一起,踢毽子、拍皮球、掷大观园图、行酒令,到了傍晚,他们“凑了一点钱,买了几样下酒的冷菜,还叫厨房里做几样热菜,于是大家围着一张圆桌坐下来,一面行令,一面喝酒,谈一些有趣味的事情。”(引用自《巴金自传》第55页)因此,无论是曹雪芹还是巴金,他们都有过美好时光的回忆,也都看到了年轻的生命是怎样被陈腐的思想所一点点吞噬的,这使他们的创作中都有共同的情感因素——同情那些原本美好却因为受压抑而扭曲的年轻的灵魂。第三,曹雪芹和巴金都接触过要求个性解放的先进思想,在他们的脑子里,都充满着对自由的渴望。他们笔下的年青人都涌动着一股青春朝气,这和那些陈腐的生命(比如以贾母、高老太爷为首的大家庭的家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边是维护旧传统的家长,一边是追求新生活的小辈,不同的生活目标自然会导致双方发生冲突。但是我们看到最终这两部书的结局却不尽相同:贾宝玉抗争的结果是出家当和尚,而觉慧却能成功地脱离家庭,投入到新的生活中。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不同呢,我把这两部作品总结为同一源头(都是基于上述的反封建立场)的“一条激流”(指《激流三部曲》)和“一潭死水”(指《红楼梦》)。当然,在这里笔者丝毫没有贬低《红楼梦》的意思——《红楼梦》也是我心目中最伟大最成功的小说之一!我的意思是:任何文学作品都有其创作的社会、时代背景——《红楼梦》是写在中国封建社会末期的清朝,那时社会上的阶级矛盾虽已激化,但中国的志士仁人们却还得在黑暗中摸索反封建的道路。由于时代、历史的局限,曹雪芹是不可能给贾宝玉一个像觉慧般的结局的。他只能遁身空门而毫无出路,结局只能是“死水一潭”。而《激流三部曲》写在“五四”时代——一个反帝反封建的激情燃烧的时代。法国资产阶级大革命、俄国十月革命……这些都给了中国人以启示:反帝反封建原来可以这样的!就像巴金先生在《激流》总序中激情洋溢地写道:“……这激流永远动荡着,并不曾有一个时候停止过,而且它也不能够停止;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阻止它。在它的途中,它也曾发射出种种水花,这里面有爱,有恨,有欢乐,也有痛苦。这一切造成了一股奔腾的激流,具有排山之势,向着唯一的海流去……”
这两部书中的人物在不断地与命运抗争,期望寻找到属于自己心向往之的人生价值,但是由于社会环境、人物性格和作家主观意图的不同,他们又分别走上了不同的结局。这样就使《红楼梦》和《激流三部曲》既有同源的精神因素又趋向不同的精神方向,一条“奔流到海”,一条却“积成死水”。